失控的9.9元手机壳
中国新闻周刊记者：孟倩
发于2026.8.24总第1249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打开电商平台，搜索“手机壳”，映入眼帘的是大量“9.9元包邮”“3.9元起”“买一送一”的低价商品。这些手机壳图案花哨、款式多样，月销动辄数万甚至数十万件。在消费者为“捡到便宜”而沾沾自喜时，一条暴利灰色产业链正在暗处运转。
电商平台中，不少商家还打出“食品级材质”“亲肤无伤害”的宣传话术，吸引大批消费者下单。近日，有医疗大V曝光称：这些售价低廉的软质手机壳，部分产品原料是本该集中销毁的废弃输液管、针管等医疗垃圾。经过地下作坊简单加工，摇身一变，成为人们每日握在掌心的贴身物件。实际上，消费者闻到的“淡淡清香”、看到的“高级配色”，很可能都是为了掩盖废料刺鼻异味而添加的工业香精和工业染料。
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刘建国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手机壳上游材料来自医疗垃圾的监管盲区，在于前端监管失位。这意味着监管部门对废物产生单位(医疗机构等)的监管不到位，导致废物的产生量及去向均未能纳入规范渠道。医疗废物处理需本单位付费，但通过内外勾结，产废单位不仅规避了处理成本，反而能从中牟利，这种双向利益驱动催化了问题的产生。
9.9包邮，却暴利？
9.9元包邮的手机壳，利润从何而来？答案藏在成本结构的每一个环节。
在深圳华强北等地，手机壳的生产门槛极低，购置模具、搭起注塑生产线就可以开工投产。某手机壳工厂负责人黄宇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一套模具成本约8000元，能压出一万件壳体，单件模具摊销不到1毛钱，再加上TPU(热塑性聚氨酯)基材、印刷、人工和包装，一个完整壳的出厂价甚至不到2.5元。即便加上快递费用，总成本也普遍低于5元。9.9元的售价意味着极高的毛利。
然而，这还不是成本压缩的终点。上述大V曝光，使用合规新料每吨成本要上万元，而掺入医疗废料，成本能直接砍掉三分之二。非法医疗废料的收购成本仅为正规原料的三分之一不到。正是这种极致的成本压榨，让即便低至9.9元的售价也“有利可图”。
手机壳材质方面，传统TPU软壳(占比38%)与PC硬壳(占比26%)仍为主流。黄宇算了一笔账，正规软质手机壳大多选用全新TPU、硅胶原料，合格TPU原料每吨成本高于万元，再算上原料采购、生产加工、质量检测、包装物流、电商平台佣金，一款合规手机壳的综合成本在“内卷”的环境下很难压到更低。
根据2026年8月18日的最新市场数据，手机壳常用的TPU原料，市场参考价为每吨15000元至17000元。黄宇了解到，非法医疗废塑料(输液管、注射器PP/PE)，黑市收购价格极低，每吨为千元左右，最终进入手机壳厂商也就几千元，这意味着成本降了超过一半。
一位医疗从业者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大部分医疗废物属于感染性医疗废物(危险废物)，按《医疗废物管理条例》，必须由有资质的单位焚烧销毁。然而，被黑市收购的废物有可能最终只是简单水洗、破碎、造粒，没有经过合规消杀、检测。
为了进一步压缩成本、掩盖废料的缺陷，地下作坊的手段远不止于原料端。废弃的医疗塑料往往发黄发黑，带有刺鼻的化学气味。商家会大量添加工业级染料来“美容”，再用廉价工业香精掩盖异味，于是消费者闻到的“淡淡清香”、看到的“高级配色”，很可能都是为了遮丑而制造的假象。这些废弃医疗塑料管壁上，很可能残留药液、体液、病原体，简单冲洗根本无法彻底消杀，地下黑作坊只经过粗略粉碎，混入再生塑料颗粒，便以9.9元包邮的低价大批量流向电商平台。
这条灰色产业链并不是新近才出现。早在2019年“3·15”晚会上，央视就曝光过医疗垃圾非法加工的乱象，废弃针管、输液管被做成蔬菜网袋、塑料盆、儿童玩具、一次性口杯流向市场。时隔数年，这条灰色链条又把触角伸到了手机壳领域。
手机壳市场早已不是简单的“手机配件”，它已演变成一个规模巨大、分层明显且充满活力的独立产业。据Cognitive Market Research数据，2025年全球手机壳市场规模预计将达到287.89亿美元，并预计到2033年增长至466.52亿美元，预测期内年复合增长率约为6.22%。
有媒体报道，全球每4个手机壳就有3个来自中国，产业规模、技术水平、供应链能力均已位居世界前列，中国是全球市场上兼具生产、消费与贸易三重属性的核心力量。在国内，有超过32万家手机配件企业，在手机壳等细分赛道形成绝对竞争优势。随着智能手机换机周期的延长，消费者将“数码焕新”的需求转移到了配件上，手机壳已成为年轻人彰显个性、表达审美的低成本消费品。
然而，多地市场监管部门的抽检数据，揭示了手机壳市场的真相。浙江省市场监督管理局专项风险监测显示，价格低于10元的手机壳整体合格率不足5%，部分样品铅含量超出国家标准上限30倍；而20至50元区间的合格率大概为85%。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对30款塑料手机壳的比较试验中，一款带有水钻闪粉装饰的手机壳铅含量超标高达1550倍，多环芳烃含量也接近限值的50倍。
低价之下，横跨回收、加工、生产、电商销售的灰色产业环节逐个浮出水面。与此同时，行业监管的重重考题亟待破解。
上游材料成迷
劣质手机壳的危害，比消费者想象的更隐蔽。手机日常握持时约37℃，充电或打游戏时可能升至40℃以上，会加速有害物质释放；手心出汗时，塑化剂、重金属会缓慢迁移到皮肤表面；边吃饭边刷手机时，有害物质更容易随食物进入体内。塑化剂中的邻苯二甲酸酯长期接触可能导致儿童发育异常、性早熟、生殖系统发育受损，成年男性精子质量下降，女性内分泌紊乱。苯系物作为一级致癌物，会在手机充电发热时加速释放，长期接触损害造血系统、增加白血病风险。铅含量超标不仅对人体细胞有害，还可能破坏骨骼，引发肾衰竭。
医疗垃圾辗转变成手机壳，暴露出整条产业链处处存在监管短板。
一位手机壳从业者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其实不少手机壳制造商对上游塑料材料来源可能并不知情，而更上游的医疗垃圾生产单位对医疗废物的真正去向也并不知情。
刘建国提到，《医疗废物管理条例》明确规定，输液管、一次性注射器属于医疗废物，必须交由具备资质的机构集中焚烧、完成无害化处置，严禁私自回收、倒卖、二次利用。可现实中，大量医疗废物挣脱闭环管控，顺着灰色渠道流入地下加工厂。从医疗机构流出、中间商层层倒卖，再到黑作坊破碎造粒、再生料流通交易，多个环节漏洞叠加，上游原材料来源扑朔迷离。
刘建国认为，风险最先萌发在医疗废物源头。按照规范，医疗垃圾应当在医疗机构内部完成严格分类，感染性废物密封归集，由有资质单位转运销毁。但部分机构内部管理存在漏洞，部分医疗垃圾经由物业、后勤人员之手，被外来人员私下收购流出医院。回收环节分拣缺位，被体液、药物污染的针管、输液管和普通塑料混作一团，后续很难彻底筛除。医疗垃圾加工成塑料颗粒之后，外观和普通再生料差别很小，单凭肉眼完全分辨不出是否混入医疗废弃物，只能依靠专业设备检测。
医疗废物管理失控，已非个别现象。《检察日报》曾披露，2024年1月，北京市顺义区检察院在耕地保护案件的现场踏勘中，发现耕地旁的杂草丛中弃置了一堆医疗废物。经过深入摸排，辖区内多家小微医疗机构医疗废物收运处置的弊端逐一暴露：有的医疗机构将生活垃圾与医疗废物混放，有的未保存医疗废物移交记录，部分医疗废物“超长待机”远超贮存时限。顺义区检察官王凤发现，小微医疗机构数量众多且分散，监管部门仅统计“小箱”所属的“大箱”信息，不掌握“小箱”产生医疗废物的具体情况，导致违法违规处置行为有隙可乘。为此，检察机关建用了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，比对了医疗废物“产废端”与“运废端”数据，才逐步揭开了监管盲区下的真相。
呼和浩特市公安局也曾披露，2023年呼和浩特市大青山腹地曾发生一起违法倾倒约5吨医疗废弃物案件，倾倒面积达1000平方米，经鉴定这些医疗废弃物具有感染性、毒性等危险特性。医疗废物的非法外流并非孤立的偶发事件，而是监管体系中的系统性漏洞在不同场景下的反复暴露。
在这条灰色链条中，利益驱动的格局十分清晰：医疗机构本需付费处理医疗废物，但通过内外勾结，不仅规避了处理成本，反而能从中牟利；中间商层层倒卖赚取差价；地下作坊以不到正规原料三分之一的成本获得原料。这种双向利益驱动，让医疗废物从“烫手山芋”变成了“香饽饽”。
进入手机壳生产环节，上述从业者表示，不少下游小商品厂家采购时并不会溯源原料来路。即便隐约察觉原料存在问题，出于压缩成本的考量，依旧选择采购使用。刘建国也认为，在生产环节，再生材料循环利用同样处于监管缺失的状态。再生材料循环利用链条长，监管容易出现漏洞，但凡有一个环节有所失察，监管手段跟不上市场流转速度，问题原料就会源源不断流入消费品工厂。
黄宇表示，目前市场上手机壳并无统一的质量认定标准，也并未纳入3C强制认证范畴，没有强制质检硬性门槛，行业准入门槛一降再降。“大批三无手机壳，没有标注厂名厂址，拿不出材质检测报告，就直接上架电商平台售卖。”
在整个市场的下游，平台的审核管控同样存在漏洞，很难对每一件商品的上游原料做核验。有调查显示，电商平台销量前100的手机壳店铺中，68家无法提供质检报告，部分商家甚至用PS的“环保认证”图片欺骗消费者。
作为消费者则更为被动，目前的辨别能力有限，只能依靠价格、外观、气味简单判断，很难识破原料背后潜藏的隐患。有专家指出，质检不能靠消费者用鼻子闻。应将手机壳纳入强制性认证体系，建立统一的重金属、塑化剂检测标准，并对生产厂家实行原料采购追溯机制。有地方已开始探索深圳试点的区块链溯源标签，扫码即可查验材质检测报告，但这一做法距离全国推广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(文中黄宇为化名)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6年第3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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